已是万物凋零的冬天,走过逶迤的乡间土路,土灰将皮鞋深深湮没。田野的稻子已收割,乡语说:五谷镇百邪。谷收回仓,田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苍凉。
好在日光还在头顶,芙蓉开得正艳,伟岸的南村草堂还在等着我——草堂这是怎样一座让人歆羡和仰视的房子?这座200多年前的木瓦房,是清代湖南著名的文献学家邓显鹤先生的旧居,他穷尽一生,搜寻整理《船山遗书》,著有《南村草堂诗抄》、《安徽省志》等45种书,共641卷,字数逾千万。给后人留下了一笔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。
我站在邓家村外,不知如何走向草堂,正徘徊,有买猪的本地屠夫。我问草堂怎走?知道邓显鹤?他茫然。然而,有众多乡民向他致意,问猪价钱。今年肉贵他好风光。
写书的不如一个杀猪的有名,在特定的时代和情境中,看来文人寂寞注定是他们的宿命啊!
终于到了,心仪已久的草堂到了,这就是梦中雄伟清高的草堂吗?前后二栋漆黑阴暗的木瓦房,前栋已是风雨飘零,房顶坍塌房梁腐败,细碎瓦片落满厅堂落满走廊,落满斑驳的石级,一片萧条苦楚景象。离细碎瓦片不远3米的走廊上,一个中年人守着一土垒的柴灶,看高压锅冒出吃吃的气泡——鸠占鹊巢,草堂已成他姓住所。
曾经充满活力名扬四海的南村草堂,就这样像一群鲜活的牛羊,在岁月的草原上无奈地静静死去。尽管窗户上木雕的松鹿梅鹤栩栩如生,古香古色;尽管受惠的众多学者感激它并深深地铭记它。
石板铺就的庭院甬道早已被荒草湮没,一切的一切都表示着草堂主人老矣。不是吗?辛劳清贫一生的邓显鹤终于在清咸丰元年(1851),病逝在宝庆濂溪书院那张磨得光滑的红木书案上。左宗棠送来挽联:“著作甚勤,四海声名今北斗;风流顿尽,百年文献老南村。”曾国藩旋即在深深的紫禁城为其纂写墓表。
邓显鹤一生是清苦寂寞的。为搜寻文献,远涉“燕、冀、齐、鲁、淮、扬、百粤,足迹华夏,博究群书”,芒鞋青笠,翻山越岭,风雨无阻三十年,“偶有词组,如获异珍。”显鹤老了,草堂寂寞了。但水井、栏杆、花窗、砖墙、黑瓦还在——寂寞是一种凄美,这美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点缀,它竟让我有一种血缘上的亲热感,使我无限感动。我的外婆草堂主人的后裔,1940年冬带着祖上《南村草堂诗抄》及陶澍、林则徐等人的字画憧憬幸福,走上花轿,却在过“苦日子”中饿死去,现静卧康家坟山,而外婆那些珍爱的名人字画,在那场近似于焚书坑儒的运动中,成为“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”了。
“蓬蒿满径掩柴扉,门巷萧萧足迹稀。一树梅花犹未放,耐寒留得主人归。”这是在一百七十年前,邓显鹤先生写的《到家》诗,却成为了谶语,是他旧居今天败坏境况的真实写照吗?诚然,“一树犹未放”的梅花,永远也等不回它那满腹经纶的主人显鹤先生清瘦身影“到家”看花开了。
青山还在夕阳还在,草堂还在邓姓还在。我坐在草堂蛛网下,看斑驳石墙在夕阳下的长风中晃动,不禁泪如雨下。
草堂是寂寞的,但它曾经孕育并承载过文明,接收过四海对它的仰视;今天贮存了我们对它的怀念和思索,使我 们更加拥有那份“野鹤知琴意,山樵识幽兰”的怡然和雅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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