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登紫鹊界,已是二十多年的事了,那时的班车还只到水车,水车以上就只能靠两条腿丈量了。
阳春三月,正是江南草长的季节,位处雪峰山腹地的山区却是春寒料峭,细雨绵绵。雄浑的山势,连绵的山陵全被笼罩在浑天一色的雾霭里,除了泥泞的路,路边时不时惊起的群群小麻雀有点生命活动的迹象外,一切都处于冬蛰待醒中。
从锡溪到紫鹊界界口,连绵陡峭十里长坡,雾霭笼罩中看不见它的雄崚,体会不了它的高险,更增加了几分神秘,几分压抑。路越走越陡,村落在模糊中逐渐逝去。目光所及全是田的世界;新修的公路在田中飘绕,古驿道在梯田中攀延。迎面看一层层的如夯筑的城堡,雄伟而厚实,回头看一级级的似镶嵌着镜子,透亮而平静。长短不一,形态各异,没有直线,没有对称,弯弯曲曲,随山就势。长的如灵蛇,绕附于山际,见首不见尾,小的如浴盆,拼接在某个田角或地边,容不了一条水牛洗澡。山泉清彻,或随渠,或从田,串联起每个梯级,惠及每丘田块。你不得不惊叹造田者的伟大与精巧,不曲意造作,不虚情追求,把自然资源利用得如此极至。正是他们的辛苦劳作,使水车这块穷山脊地成了新化粮仓。
晶莹透亮的山泉水,静静的流淌着,无形无势,无欲无求,要不是田渠边轻轻摆动的小草,或小石子边飞溅的水珠,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。含沙很重的田泥经这水浸润,既透气又腴滑。是这田泥,是这水,更或是这山环雾罩的山区小气候,造就了水车稻米软润香腻的美质而声名远播。用这里的糯米酿的酒,比乳汁清彻,比糖浆香醇,入口鲜融,缠喉润噪。彻底颠覆了酒那烈辣苦涩的概念,把中华养生文化的‘绵’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;绵缠于口喉,绵暖于胸胃,绵发于精气。打成糍粑,洁白滑腻如猪板油,柔韧软糯胜糖胶。‘嚼之软而弹韧,咽之爽而滑腻’。同行中的山里通者绘声绘色的描述,因出汗太多而口干舌燥的我顿感口内生津,胃肠鼓噪。
冻雨似的寒天却走得我汗流浃背,内衣尽湿,人就象刚出笼的包子,头上冒着袅袅白气。在田的援引下,总算爬完了这十里长坡。上到到界口的横路,顿觉眼前一亮;山下全被纯白的雾气笼罩,天空低垂着灰色的云层,在这天与地灰与白之间是一道明朗的亮带。极目远眺,突兀的奇峰在白雾飘渺中变成了一个个孤岛,很象神话造意中的仙山胜境。背后是紫鹊界主峰,伟岸挺拔的杉树,娇羞掩态的垂竹,密密地遮挡了视线,看不见它的雄姿,感觉它与天无界。山下飘忽的白雾时不时现出一段梯田,似神龙乍现,闪耀着鳞甲的寒光。白雾飘渺中拱衬着一丘大田,园园的孤浮于白雾之中,这是一个山包顶上的一丘田,所谓大也是在紫鹊界而言。同行中有人说这是玉皇大帝的砚台,那凌空飞架的渡槽就是正在醮墨的御笔,神似。有人争辩;是王母的梳妆镜,有时阳光折射还能看到王母的影象,形似。有人说是刚打开的珠蚌,白嫩腴滑的蚌肉中衬着一颗明珠,形象。这仙境幻意的描述,使我真有点飘飘欲仙,脚下轻灵,腾云驾雾般正在赶蟠桃圣会。
以后几次路过紫鹊界,寒暑易季,虽是坐车观景,但见证了它的苍劲,灵秀,瑰丽,雄浑 ,也品味着那如歌如泣,或凄美,或悲壮的民间传说故事。上古的中原大战,蚩尤被黄帝擒杀,黄帝派兵追剿蚩尤败兵和他的部落属地,至紫鹊界这地方已被团团围困,一场种族灭绝已在所难免。这时天降一条青龙,用它的身子团成一个圈,把蚩尤部落护在中间,由于青龙身子太高大,黄帝的军队攻不上去,就放逐猛禽从空中攻击。青龙的身子被抓得遍体鳞伤,鳞甲被大片大片抓落,身子被抓破了无数道血口子,血流不止。但它还是殊死护着里面的人,直到黄帝军队放弃而去。现在紫鹊界所处的雪峰山脉奉家山系就是青龙圈成的身子,紫鹊界主峰以及与它相对应的风车巷主峰就是青龙的两只角,遍及这个山系的梯田是青龙的残存鳞甲,遍布的长流不枯的山涧水就是青龙被抓破的血口子及它的血,而水车盆地无数的田就是青龙被抓落的鳞甲。更有人说青龙其实就是蚩尤化变的,他已没有了那暴戾之气,头向内侧,祥和地教化和护着这领地。自此这里成了躲避暴政的保护地;为避秦乱,不知有汉的人来这里开辟了世外桃源,为不满秦暴,姓秦的人改姓奉来这里隐居,成了这里的望族。还有那原居苗裔,躲避徭役的莫徭民族,都留下过他们在这里繁衍的遗迹。他们鲜为外界知道,几千年一贯制地打造高台水泽,幽谷稻香的农耕文化。
站在紫鹊界,往东看真有点君临天下的感觉;渐远渐小的丘陵被田的海洋围成了一个个岛屿。往西看层峦叠嶂,山环水绕,里面深藏着瑶寨遗址,桃花源胜境。新修的水泥公路象哈达斜披在紫鹊界这个巨人的肩上,一头连通现代都市文明的多变与燥动,一头是大山的沉稳与历史积淀。梯田簇拥的紫鹊界以它不朽的造作,厚积薄发的殷实与富足正站在这个承接点上,它能注释历史,也能解读未来。
有诗为证;
蚩尤无意恋中原;
遐想南荒紫鹊田。
斜挂龙鳞三千丈;
顶喷玉液一串连。
山风摇曳耀金甲;
垂竹婆娑镶绿边。
幽谷稻香胜麦黍;
桃源耕地养民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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